下午四点的菜鸟驿站，货架间挤着七八个人。一位老太太举着手机，屏幕上是条取件码短信，数字小得她得把胳膊伸直了看。驿站老板喊了声“报尾号”，她愣住，说闺女发的，我哪记得住。旁边小伙子帮她点开短信，放大字体，她这才念出四个数字。老板从架子顶层翻出个纸箱，她接过去，又举着手机问：这个码是不是还得删掉，占地方。
老太太的困惑很具体。她分不清取件码和验证码，怕点错哪个按钮钱就没了。手机里装了五个应用，每个都让她注册、绑卡、开权限，她一律点“取消”。唯一学会的是视频通话，因为孙子教了二十遍，每次挂断前都喊一句“奶奶你按红键”。科技把办事窗口搬进巴掌大的屏幕，对年轻人是顺手，对她是一道需要反复跨的坎。
驿站老板也有自己的账。三年前他手写取件登记，一天两百件。现在系统自动发短信、扫脸出库，省了人工，可投诉多了。老人说没收到通知，其实短信被手机拦截了。他得帮着查、帮着找，有时还得替人装应用。技术省下的时间，又还给了不会用技术的人。他说这不叫麻烦，叫生意里的零头。
有回我见老太太自己来的。她掏出一张纸条，上面用圆珠笔抄着取件码，字写得很大。她说让孙女写了一遍，自己照着描的。老板扫完码，她没急着走，站旁边看别人怎么操作。看了一会儿，她问：那个扫脸的，我能不能也弄一个，省得老忘带纸条。老板说行，拿她手机点了半天，最后卡在实名认证，得输身份证号。她记不住，说下次带本子来。
这些细碎的卡顿，比任何宣传都诚实。科技往下走，走到菜市场、驿站、社区医院，碰到的是记性不好的人、手指发抖的人、看见弹窗就紧张的人。产品经理在写字楼里想的“简化流程”，到这儿还得再简三分。不是功能不够，是每一步都得多问一句：最不熟练的那个人，能不能自己走完。
后来驿站多了块手写板，挂在货架侧面，谁不会操作就写下来，老板抽空挨个教。老太太现在会自己查物流了，虽然还是常把“派送中”念成“派送中”。她跟我说，这东西不难，就是没人慢慢讲。我看着她把取件码截图存进相册，又拿手指头把图片放大，动作很慢，但没再问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