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十一点，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锅冒着白气，几个刚下晚自习的学生围在锅边搓手。我排在后面，看见其中一人校服裤腿还沾着操场上的塑胶颗粒，膝盖处磨得发亮。他买完萝卜和鱼丸，转身时运动鞋底在地砖上蹭出轻微的吱呀声，那是跑了太多圈才有的磨损。热气扑到脸上那一瞬，我想起自己高中时跑完三千米也是这样，浑身冒汗站在小卖部门口，冷风一吹，后背凉得发紧，嘴里还残留着铁锈味。
体育课跑圈大概是最不讨喜的项目。体育老师吹哨那刻，队伍里总有人叹气，有人磨蹭着系鞋带。前两圈还能保持队形，到第三圈就散成好几截，快的已经套了慢的一圈，慢的干脆走起来。跑道上的人不说话，只听见鞋底拍地，呼吸从鼻子换成嘴，再后来连嘴都顾不上，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响。我那时总盯着前面一个人的后脚跟，盯着盯着就忘了累，等回过神来，终点线已经在几步之外。
跑步这件事，身体比脑子先明白。刚开始腿沉得像灌了铅，肺里火烧火燎，心里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要找这个罪受。可撑过某个点之后，腿反而轻了，呼吸找到节奏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全被挤出去，只剩脚掌落地、抬起，再落地。跑完弯腰撑着膝盖喘气，汗滴在跑道上洇开深色圆点，过几分钟就干了。那种累透了的舒服，坐在教室里做一百道题也换不来。
操场角落的单杠区常有高年级男生练引体向上。有人一口气拉十几个，下巴过杠时脖子上的筋暴起来；有人吊在杠上晃半天，脸涨得通红也只上去半个。旁边看的人笑，拉不上去的自己也笑，拍拍手上的镁粉再试。体育老师路过扔下一句“背没发力”，也不多解释。后来我见一个瘦小的男生每天放学来吊一会儿，从零个到三个用了两个月，手掌磨出茧子，单杠上留下他汗湿的印子。
运动会是另一回事。平时跑圈偷懒的人，到了接力赛突然认真起来，接棒时手指攥得发白。看台上喊声一片，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当旗子甩。跑最后一棒的同学冲线后直接躺倒在草地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睛盯着天，嘴角咧着。广播里念成绩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，他躺了足有两分钟才爬起来，拍拍后背的草屑去领奖。那块奖牌后来挂在教室后墙，锈得发暗也没人摘。
关东煮的热气散了，学生端着纸杯走远。我买完东西推开便利店门，冷风灌进来，街上空荡荡的。远处学校操场的灯还亮着，隐约能看见跑道上有人影在动，大概是田径队在加练。体育这事说不上多高尚，无非是让身体吃点苦，再尝点甜头。跑不动的时候想放弃，跑完了又觉得还能再来两圈。就像那锅关东煮，汤一直咕嘟着，谁路过都能捞一串，暖和了再接着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