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这种时候需要一点没心没肺的东西。我指的是那种不用动脑子、不用共情、不用记住任何情节的节目。看一群人抢答、摔跤、互相泼水，看他们为了一个塑料奖品大呼小叫。你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，也不需要关心他们后来怎么样了。我爸看那个节目时，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，像是在跟着什么节奏。我知道他其实没看进去多少，但电视里的吵闹声填满了走廊里那种令人不安的安静。
娱乐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给紧绷的神经松松绑。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师傅，每天收车后要在车里听半小时相声才肯上楼。他说楼上老婆在辅导孩子写作业，那个气氛比晚高峰还堵。他听相声也不挑，老段子翻来覆去听了十几年，哪句捧哏要接什么话他都能背下来。背下来还听，听的是那个熟悉的节奏。人需要一些已知的、安全的、不会出意外的东西，来对冲生活里那些说不准的事。
但娱乐也不全是解压。有一年我陪一个朋友去参加他单位的年会，台上的人在演小品，台下的领导笑得很客气。朋友凑过来跟我说，那个演保安的，平时就是真保安。他演的是自己每天干的事，只不过加了几个夸张的动作。底下的人笑，他也笑。那笑里有点什么东西我一时说不清，后来想明白了，是他在那几分钟里把那个身份翻了个面，让人看见另一层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让人换个角度看看自己。
现在打开手机，到处都是让人笑的东西。短视频里猫从桌上掉下来，小孩说错话，路人被整蛊。你看完一个，手指一划，又是一个。这种娱乐来得太快，走得也太快。我爸那一代人看电视要等，一周一集，播完了还得等下周。等待让那个东西变得有点分量。我不是说现在不好，只是有时候觉得，太快的东西留不住，笑完了心里还是空的。那天在医院，一个综艺节目放了四十分钟，我们等了两个人，我爸的号还没到。
后来我爸进去了，我在门口站着。走廊那头有个小孩举着手机给奶奶看动画片，奶奶戴着老花镜，看得很认真。小孩一边看一边给奶奶讲，这是谁，那是谁，奶奶点头。那一刻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味，但好像没那么重了。娱乐这东西，往小了说就是让人在等待的时候不那么难熬。往大了说，它把人和人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，换了个方式递过去。我爸出来的时候，我问他要不要看手机上的象棋残局，他说好。
